一个人、一台电脑、一套AI工具,就能开公司。
今年开年以来,这种名为OPC——也就是“一人公司”的新创业模式,突然闯入大众视野。在创新活力涌动、数字底座扎实的杭州,它正在经历怎样的生长?又面临着怎样的困境?记者在杭州进行了为期一个月的蹲点调查。
入场与狂欢
从杭州东站出站,步行10分钟,就能走进与东站地下相连的一栋写字楼。这里是上城区未来数智港,OPC社区的所在地。
每周一次的OPC社区招募评审会,已经成为这里雷打不动的惯例。记者到访的那天,来自上海的创业者王俊寒专程赶来旁听。“想看一下杭州对于OPC领域的政策,认识更多的人。”他说。
从去年年底未来数智港正式启动OPC社区运营以来,不到三个月时间,已累计收到商业计划书1000多份,其中近七成集中在春节后投递。目前,已有30多家“一人公司”通过评审,拿到了入驻的入场券。评审会现场,创业者们依次登台。柳杰做的是AI短剧,“可能需要一些场地或者资源的支持”;曹舜钦做的是AIGC交易平台,“对接B端的”。虽然当天通过初筛的路演项目只有6个,但后排旁听的人挤得满满当当。有从黑龙江专程赶来的软件工程师,也有本地想先“摸摸门道”的年轻人。
王涛是这里最早一批入驻的创业者。他的创业方向,用他自己的话说,是开一家APP应用程序“工厂”。借助AI工具,AI员工负责扫描市场需求、编写代码,他本人专注于测试与发布。5个月时间,他推出了150多款App,其中90%都有付费用户。
“我既然不能做出爆款,我就想办法把产量拉出来。”王涛说,AI可以大规模挖掘那些可能存在但尚未被验证的需求,“你也可以让AI去大规模地生产,帮我找100个APP的可能性。”
这正是“一人公司”的核心逻辑——以AI为生产工具,从技术研发到市场投放,一个人包揽全部环节。AI拉低了个人创业的技术门槛,让过去需要一个团队才能完成的事,现在一个人就能跑通。
在杭州,越来越多的园区开始向这股新力量敞开怀抱。上城区、萧山区、余杭区……多个城区都在开辟OPC专属入口,给“一人公司”提供场地、政策和舞台。
然而,记者在调查中也发现,“入行易创业难”的现实,并没有因为AI的加持而改变。采访中,几乎每一位创业者都会说同一句话:一人公司,听起来很酷,做起来却很难。
踩坑与竞争
做软件自动化的王文沛,就曾两个人打天下,他们踩过一个很现实的坑。小项目、小订单,能接到一些,够活。但一碰上大单,客户只丢过来五个字——“你们人太少”,最后,连门都进不去。这样的状况导致王文沛经常被合伙人“警告”:不要主动提及团队规模。
五个字,挡住的不是一个人,是一个团队的起点。
段泽平加入OPC大军不到四个月,已经开始觉得自己“熬不住了”。他开了一家跨境网店,日常运营全部交给AI工具打理。春节期间,生意一度火爆,一天就卖出上百个订单。但记者见到他的那天,订单只有一个。
“最后一算物流费用,这个产品就是亏的。”段泽平发现,问题的根源在于AI的门槛太低了。当每个人都能用同样的工具开网店,同质化竞争就不可避免。他的店铺很快被淹没在无数个类似的店铺中,价格战随之而来。
同样的情况,入驻萧山芯模社区的张小博也碰到过。他之前做过一个教辅类项目,上线不到3个月,市场上就冒出了好几个同类智能体,客户流失了大半。“AI平权,也就是每个人都可以仅凭一个想法,就去实现很多产品或者技术的开发。”张小博说,这对一人公司来说,反倒会带来更大的问题——“你用什么去构建你自己的商业壁垒?”
芯模社区对“一人公司”的摸底情况印证了这一担忧。同质化、缺订单、少资金——以往中小企业碰到的共性问题,如今在“一人公司”身上,被浓缩成了更尖锐、更紧迫的生存难题。芯模社区副主理人李立刚给记者算了一笔账:有一家企业,一周的token词元费用就达到两万元左右。他们正在尝试对接资源,“通过全生命周期的陪跑,让大家成长得更快一些”。
但即便如此,创业者乔锐杰的判断依然谨慎:“OPC它是一个趋势,但是我觉得成功率很低。”他跟同事讨论过这个数字,“我说OPC的成功率1%,他说1%都到不了。”上城区鸿鹄汇OPC社区创业者王心怡的担忧更直接:“怕被复制,怕被超,如何建立壁垒?”在余杭区良渚数栖湾OPC社区创业的张宸宇则把问题指向了资金:“最大的问题还是融资问题。”
当创业的门槛被AI拉低,涌入的人越多,竞争的烈度就越强。一人公司真正的难题,不是如何开始,而是如何活下来。
小个子与大桌子
面对这些新问题,杭州的回应也正在发生变化,上城区在全省率先出台了区级面向OPC创业模式的支持政策。在当地未来数智港,之前发布OPC政策的大厅,最近又被重新“承包”了。一场智能眼镜发布会正在这里举行。发布企业并不是园区里的公司,却免费拿到了3天场地使用权。条件只有一个:活动要向楼上的OPC创业者免费开放。
“我们有场地有空间,那就用空间换资源,为楼上的创业者置换出一些机会。”杭州城投资产集团有限公司园区运营事业部经理颜永俊说。
三天前活动搭台,楼上做AI漫剧的创业者章茂典就掐着点跑来“尝鲜”。他的“一人公司”起步于一个小隔间,“当时就只有三个人在这边,非常艰苦”。章茂典是电商码农出身,去年嗅到AI机会后,和两个伙伴挤进格子间折腾,赛道换了又换,最后锁定了AI漫剧。
创业初期,一个难题让他倍感压力:调用大模型的成本太高了,“大的厂商像阿里、火山这边会有一个比较高的消耗金额,我们肯定没有达到它那个门槛。”章茂典的同事易南倩说。另一名创业者程煜皓也提到,偏视频生成类服务包,每月需要花费大约一千美金。不少OPC创业者表示,“一人公司”沉默周期长,体量小,导致摊销成本相对更高。
市场就在眼前,但一个人的力量够不上门槛、也扛不住成本,怎么办?
杭州上城区想到了一个“土办法”——团购。区科技经信局政策规划科全员当起了“砍价官”,科长蒋翌帆和同事春节后每人对接一家大模型头部企业,电话挨家谈、细节一点点磨,就为给“一人公司”争取更划算的集中采购方案。他们反复梳理的高频功能团购目录,已经从代码开发覆盖到了用户界面开发、知识库构建等一大堆刚需。“实实在在的,他们需要的一些工具能够放到我们这个工具包里面,”蒋翌帆说,“主打就是普惠+精准。”
不止团购,上城区还搭建了AI智能体工具会员池,即开即用,同时设立10亿元规模专项基金、推出“OPC超级个体”人才评定等系列举措,目的就是帮小个子够上大桌子。但光有工具还不够,订单才是命门。
创业者徐军还没来得及申请工位,就先和区里来排摸场景需求的吴斌杰碰上了。去年徐军搞机器狗创业,技术没问题,就是找不到落地场景,资金打了水漂。这次从头再来,他心里还是没底,可吴斌杰递过来的一份清单让他眼前一亮:“简单看了下,比如这种物品配送的场景,对我们非常有用。”
徐军不知道的是,这份清单是区里从200多个“人工智能+”应用场景中专门为OPC企业筛选的2.0版。吴斌杰最近跑企业,就是在做一件事——把大场景拆小,拆到一人公司接得住、做得了,“根据他们需求的技术进行划分,这次给OPC企业带来的可能是规模更加轻量的场景,以便于他们更好地进行合作”。眼下,杭州多部门都在研究OPC模式,投标怎么走流程、高质量数据集从哪里来,这些看似琐碎的诉求正成为新的政策探索方向。
杭州市杭商研究会会长张旭光说:“一人公司,超级个人时代的到来,未来的产品或者服务是越来越复杂的,所以它就需要有提供一人公司这个平台的协同机制,要做好协同共享生态这篇文章,要尊重市场规律,我们要相信今天的年轻创业者,他们会创造迭代出一些符合市场需求的业态和商业模式来。”
在杭州,这场关于“一人公司”的实验才刚刚开始。有人涌入,有人退场,有人在熬,有人在等。而当AI让个体创新的速度骤然加快,服务的颗粒度能否跟得上,将决定一座城市未来的想象力















